天已经黑了。
公寓周围没有街灯,走出家门几步,身边已经是完全的黑暗。
我吸了一口气,回想起来。
昨天。
那夜里。
我在黑暗中也能看到的。
我闭上眼睛将手放在胸前,回忆起那时的事。
吹在风上的风。
还有其中的水气。
随着一次次心跳,我成为了游动在风中的鱼。
我闭上了眼睛,眼皮里面逐渐形成了周围风景的像。
鱼类有称为侧线的感觉器官,能够感知水流。
现在,我的一个个细胞正在捕捉风的流动。
一排排树立的林荫大道那边笔直吹来的风,被我身后矗立的公寓分为左右两股向后吹过。
那顺滑线条所捕捉到的。
点点排列的障碍物。
模糊的影子,有着人类的形状。
数量是数十。
公寓被完全包围了。
“房东小姐。”
我一边跑上楼梯一边说。
‘克绮君。’
房东小姐正带着惠下楼。
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哥哥?怎么了?’
“屋子被包围了。”
我直接描述了事实。
“必须逃走。”
‘包围……’
房东小姐倒吸了一口气。
“人影有数十个。”
‘数十?’
“知道是什么人吗?”
‘这城市中,有这么多住民的,只有吸血鬼他们。但是……如果那样,我不可能发现不了……’
“之后再说吧。房东小姐带着惠逃走吧。”
‘哥哥?’
惠无法理解状况(当然了),她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没事,只要跟着房东小姐就不会有事的。”
‘哥哥呢?’
“他们的目标是我。所以我去当诱饵。”
‘不行呀,克绮君。’
“不,这是最合理的方法。”
‘可是……’
“我有力量。这件事,他们不知道。”
‘哥哥,怎么回事?说明一下!’
“想要杀死我的一群人聚集在公寓这里。因为危险所以必须逃走。我们分成两路吧。”
‘我明白,可是又不明白啊!那,哥哥呢?’
“就像我说的。我一个人逃走。惠和房东小姐一起。”
‘认真的……是吧。’
惠盯着我的脸。
“没事的。我也有一定的胜算。”
我露出笑容。
胜算很单纯。
只要我先出发引开他们,至少惠能够得救。
这样就是我的胜利。
‘绝对要回来哦。’
“世界上,没有绝对。”
惠的眼睛眼看着涌起了泪水。
‘答应我。’
答应,吗。
我为了生存下去尽全力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点惠也知道。
双方都明白的事情,再说出口,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那大概是类似祈祷的东西吧。
倒霉。不幸。事故。苦难。
总是瞄准时间缝隙的名叫概率的荒唐事。
就像是用丝棉勒住脖子一样,那种慢慢接近,绝对无法逃脱的名叫统计的命运。
想要避开这些,以人的力量来说是过于无力了。
因为无力,所以才将愿望说出口。
希望明天安宁。
希望你能如意。
说出口,并不能如何。
什么都不会改变。
即使如此。人们还是会祈祷。
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更加激起想要生存下去的决心。
那就是祈祷吧。
“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的。”
‘如果不回来,我会生气哦。’
惠说着,她满眼的泪水。
我轻轻地对那泪水吹了一口气。
闪着光辉的泪水,移到了我的指尖。
惠睁圆了眼睛。
我将指尖的东西送到了口中。
惠的眼泪很温暖,有些咸。
我笑了。
笑就是祈祷。
笑就是相信自己能生存,就是相信自己能够活下来。
“惠就拜托您了。”
我转向房东小姐那边。
‘交给我吧。’
房东小姐挺胸微笑。
‘来,小惠,穿上外套。外面很冷哦。’
‘嗯。’
‘啊,克绮君,拿上这个。’
房东小姐给我的,是一个很小的香水瓶。
“谢谢。那,我走了。”
惠她们朝着走廊的后门跑去。
我站在大门前面。
突然,公寓里的灯光消失了。
黑暗中,响起了‘嘎吱’一声刺耳的声音。
是门发出的。
锯一样的声音,响了两三次之后,接着发出了‘咣当咣当’的钝重声。
门被切开了,星光射了进来。
带着又长又大的影子出现的,是戴面具的巨人。
巨人将右手挥过头顶——
巨人挥下铁锤般的一击,那手臂像橡胶一样延展。我躲开了,险些被命中。
随着爆炸声,地板炸开了。
左臂的一击横向切过空中。
我慌忙斜身,但还是被削掉一些前发。
巨人的手臂击入了墙壁,我蹬着那手臂向巨人跑去。
——狭窄的地方对我不利。
伸展的手臂的死角。
我从巨人的腋下穿过,翻滚般地冲出了大门。
我还没能站起,白色的强光就灼烧了我的眼睛。
如果是依靠视觉,大概会盲目一段时间吧。
但是,我不是用眼睛来看的。
我用的是能够感知风的流动和振动的三次元知觉。
视野中,映出了无数的点。
无数的小物体,以高速在空气中打洞向我飞来。
我在领悟到这是枪击之前,就跳到了空中。
心脏猛烈地跳动。
魔力充满了全身。
我在空中翻了身,跳出了探照灯的范围。
我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准备。
公寓的前庭,是没有进行铺装的土地。
土地被大量的夜露弄湿了。
我一脚踏了上去,土中的水便回答了我。
冰结。
尖锐的荆棘,同时从大地中生长出来。
四处响起了惨叫。
我的喉咙中流出了歌声。
那歌声召唤了水,吸到了我的手上。
冰柱瞬间溶解,带着些微血液的水飞向了我的手中。
那就像是加上了弹簧的缎带一样缠上我的全身。
我跑了起来。
没有必要着急。
只要我尽量吸引他们,将他们从惠那边引开就行。
那就是我的目的。
撕裂空气的枪声。
那一个个子弹我都能看清。
水鞭从我手臂伸出,将那一个个子弹击落。
改变轨道的子弹刺入了大地,在我身后留下了痕迹。
男人们一边射击一边撤退。
他们大多是拖着脚步,还互相搭着肩膀。
那身影——是我见过的制服。
前天和鱼人战斗的那些士兵们。
但是,为什么来这里?
刚才打破门的家伙,肯定不是人类。
“等等!”
我伸出水鞭,拖倒了一个人。
下雨般的子弹没有停止,我也守护了这个男人不受到枪击。
“你们是什么人?”
我这样俯视下去,能够明白。
这只是普通的人类。
他没有非人住民所拥有的那种威压感……他没有那种能扭曲周围法则的魔力。
‘九门,克绮是吗……’
男人用艰难的呼吸声说。
他大概被冰棘刺伤了吧。
他的靴子湿了,血液滴在地面上,虽然不能说是致命伤,但也是相当严重的伤势。
‘投降吧……’
“我想听听明确的理由。况且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男人想要说什么。
有个东西带着烟花般的沉重声音之中飞来。
我发现的时候,那已经是无法躲避的距离了。
爆炸。
红莲的火焰中混杂着金属片。
我慌忙将双手上的水作为了盾。
爆炎令水沸腾,碎片挤入了粘稠的水层。
——不够。
只有这些水,是不够的。
直到爆炸开始扩散的几毫秒中,我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我闭上了眼睛,开始寻找水分。
有水。
大量的水——找到了。
我的决断比思考更快。盾中注入了新的水分,勉强维持了防御的功能。
虽然盾沸腾了但没有蒸发,无数的碎片被水的漩涡所阻止,弹开到了一边。
“你没事吧?”
我朝穿制服的男人说了这句,然后我无语了。
男人的身体完全地干涸了。
干燥从他的脚尖开始,一直到了胸部。
只有他的脸,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留有光泽。
那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以吃惊的样子瞪着眼睛凝固住了。
要说事情为何变得如此。
那是因为我都给吸走了。
从他脚尖伤口流出的血。
从那里到心脏的水分全被我吸走了。
——杀人。
我一边跑,一边想。
这句话在我头脑中旋转,令我胸口感到沉重。
当然。
如果那时我犹豫了,我和男人都会死。
即使被问到当时是否有其他办法,那时我也只能这样做。
但是。
即使那是个有着死亡命运的人,也不能说就可以杀死他了。
杀死那个男人的,明明白白地是我。
榴弹的发射音再次切开了我语无伦次的心。
如果看到了,就不可怕。
我用水墙将其包住,榴弹还没爆炸就被水压压溃了。
榴弹发出了像是拉开可乐拉环般‘噗’的一声泄气声。
铁块滚在地上。
那白热的东西发出‘滋滋’声,溶化了地面陷了下去。
男人们的脸上明显地带有了恐怖的成分。
有人扔掉了枪,转身背对我。
如果他们逃跑,那是最好的事情。
如果可以,如果他们能够再也不出现。
他们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再次向我射击。我拨开了飞来的弹幕,直立了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
‘呀啊啊啊!’
我全身颤抖。
压过了响彻的枪声,令我耳朵听到的,是惠的尖叫。
我还没有思考就跑了起来。
我蹬踏着大地,朝着惠她们逃跑的方向。
我朝着屋子的后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