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九门。我迟到了。”
‘九门君,书包呢?’
“没了。结果迟到了。”
更正确的说法,是导致我失去书包的事情,使得我迟到了。
我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美乃老师的课,评价很不错。
我想,评价好的老师,主要有两个系统。
第一种,是将上课或者是考试当作一个游戏,将其技能以很高的效率传授给学生的特化型教师。
这是为了取得分数而将必要技术以最短距离传授的类型。
另一种,则是胡乱扯开话题,用说话艺术来讲课的类型。
美乃老师如果按这两种来分,应该是后者。
讲解一个方程式的时候,能够在全世界中纵横驰骋。
希腊数学家们互相提出问题,赌上金钱和名声来进行比试的时候,算式的解法是绝不外传的秘法。
对于我来说,能够让人集中精力听讲的课程令我感激。
‘说到这里。如果你们能够记住这些解的公式。然后去古代希腊……去三世纪那里,就可以随便赚钱啦。顺便也可以把名字留在历史上。’
我一边听着这毫无边际的话,一边把板书写在笔记上写啊写啊写啊然后解题解啊解啊解啊。
我很少见地发挥如此的集中力。
这大概也是一种逃避现实吧。我心中的什么东西这样想着。
为了将这样的思考也抛在脑后。
我专心于数字和记号的操作。
‘可是,怎么才能去古代希腊呢?’
峰雪的打岔令美乃老师耸耸肩。
‘……这个,去问物理的岩沢老师吧。’
教室中的笑声令我身体放松。
教室的味道。
教室喧嚣的氛围令我舒适。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神甫说的对。
来上课确实有让我冷静下来的效果。
从古代希腊到埃及再转到阿拉伯的时候,铃声响了。
牧本同学发出号令。
‘起立!礼!请坐!’
课程就这样结束了。
‘哟,怎么啦?’
峰雪靠了过来。
“什么事?”
‘嗯?书包丢了是吧?对你来说还真是少见。’
“唔。”
‘唔什么唔!’
“书包不是丢了。是烧了。”
‘书包烧了?怎么烧的?’
“很简单。因为家烧了。”
‘火灾啊!喂,没事吧?小惠呢?’
“我不要紧,惠也没事。”
‘那就好啊……’
峰雪深深吸了口气。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说!’
“对于我来说很重要,但是对于你来说不一定重要吧?”
‘一定不一定要听完了才知道啊你这个死木头!’
“……是呀。我脑子没转到这里。”
‘然后呢?’
“什么然后?”
‘那个,嗯。也要收拾或者搬家什么的吧?我帮你哦?’
“这不需要。没有需要收拾的东西,也没有搬家的必要。”
该收拾的东西都烧光了,搬家已经搬完了。
‘是吗。那也挺好……’
‘九门君,火灾,是真的吗?’
“家被烧了是事实。”
但是否该形容为火灾,这一点有些微妙。
我隐约感觉应该是说成故意纵火。
“笔记什么的没事吗?是不是也烧了?”
——说起来。
课本先不管,我记的笔记已经找不回来了。
‘要帮你复印一份吗?’
“如果可以就太感谢你了。”
‘那,明天我给你带来吧。’
“拜托了。”
牧本同学好像很高兴。
因为我不幸所以高兴。
并非如此,而是能够帮助我所以才高兴。
房东小姐也经常像她那样笑。
“喂峰雪,心到底是什么呢。”
‘啥啊这么突然。’
“有人工智能这种东西吧。那种东西有心吗?”
‘学问的进步好像很厉害啊。这方面我可不太清楚。’
这回答偏离了焦点。
不,是我提出的问题不好。
“如果,电脑程序进化了,能够像人类一样笑或者哭泣……心这种东西,它们会有吗?”
‘一样的吧。’
“什么一样?”
‘既然能像人类这样说话啊笑啊,那和人类一样啊。’
“即使是计算出的机械反应吗?说疼的机械就确实在疼吗?”
‘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诸如此类。即使是人类老爷也和机械没啥区别吧。’
我想,是这样吗。
‘在说什么?’
牧本同学凑了过来。
我进行了说明,她稍微思考了一下。
‘唔,什么来着。好像叫做图灵检定吧。’
‘啥口香糖?’(编者按:发音类似。……不类似?呃……)
“是图灵检定。”
我从头脑的角落拽出了这个单词。
“是测试人工智能的方法啊。大意是,进行对话,如果无法分辨对方是人类还是人工智能,那么就是有知性的证据。就是这种想法。”
‘哎~’
峰雪露出了感到有趣的表情。
‘要是克绮去做检定应该会不合格吧?你说话挺机械的啊。’
“有这种可能性。”
‘这种情况下,克绮就不是人类了吧?’
‘没,没这种事哦。’
不知为什么,牧本同学帮我说话。
“图灵检定也有这样的问题。”
确实,我隐约记得还有其他问题。
好像叫做“中国人的房间”这样的反论也存在……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总之别自己一个人烦恼哦。’
‘嗯。’
峰雪和牧本同学迅速地说了这些就回了座位。
我轻轻点点头。
放学后。
第六节课的下课铃结束后,几乎同时响起了广播。
神甫叫我。
‘你做了什么吗?’
“大概是关于今后的谈话吧。还有火灾的事。”
‘是吗。那再见啦。’
‘明天见。’
“嗯。”
和他们二人道别后,我很奇怪地感觉有些寂寞。
明明第二天就会见面的。
大概能见面吧。
总之,我还是朝办公室去了。
‘走吧。’
我进了办公室,神甫就对我说。
我们进入了四层的深处。
‘九门君的房间,和惠在一起不要紧吧?’
“是的。”
我回答之后,稍稍想了想。
“持续到什么时候?”
‘嗯?’
“虽然藏在这里我很感激,但一直呆在这里,这我无法接受。至少把惠一个人……”
‘不用担心。今夜应该就有结果了。’
“和斯特拉斯?”
‘嗯。’
“如果不顺利呢?”
神甫耸耸肩。
‘即使想着坏的结果也无济于事。到那时候,那时候再想吧。’
确实如此。
我打开门的时候。
惠还睡着。
这教室。
这里就是我暂时生活的房间吗。
确实比以前的私人房间要宽敞。
但是,什么都没有。
‘我会准备窗帘和九门君的床。其他还有什么必要的东西吗?’
“希望有个桌子。还有,如果可以,希望有个能连上互联网的机器。”
‘我会找人准备的。’
神甫点点头。
神甫离开后,我一个人剩在了房间中,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打算去看望房东小姐。
但是。
我这样想着,脚就会紧张得无法移动。
汗水剧烈地渗出。
我不想思考‘那个’的事情。
无法整理的恐怖充满了我的身体,我连自我分析都无法做到。
紧握的拳头。指甲刺入了肉中。
‘失礼了。’
“田中先生。”
‘是的。’
死板着脸的上班族行了个礼。
‘我送来了。’
银色的托盘上,盛着笔记本电脑。
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候,这也许是个能让人笑出来的景色。
‘需要我进行设置吗?’
“不用了,我认为我自己可以做到。”
‘如果有什么事情,请用这个叫我。’
还有手机。
“我知道了。”
我送走了田中,放松了一下。
现在我有事可做了,我感到安心。
我在教室的角落里找到了插口,于是开始设置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上有网卡,连着网络。
连接设定。检查邮件。
机械作业令我散心。
一套个人化的设定之后,我感觉自己稍微平静下来了。
我想起了刚才和峰雪他们的对话。
图灵检定。
中国人的房间。
我在开通的网络上查询这关联词语。
搜到了很多的页面。我花费时间进行整理。
提倡图灵检定的人,是一个叫做阿兰·图灵的数学家。
不仅是人工智能,甚至连计算机本身还几乎不存在的时候,似乎就是这个人创造了计算机的基础概念。
他提倡的图灵检定,也就是说如果能够和人类一样回答提问,那么是否就是和人具有同样的知性呢,就是这样的主张。
细致的问题先不管,总之是可以接受的。
而作为图灵检定的反论,就是‘中国人的房间’。
这说起来有些像是在说作弊纸条。
如果。
进行图灵检定的时候,准备了一张纸,对于各种问题都有相对应的答案。
然后电脑只是单纯地对应于输入从纸上读取相应的答案。
如果对方说‘早安’就对他说‘早安’。
如果对方说‘感觉怎样?’就对他说‘还不错’。
类似这样。
对应于各种对话的各种展开,都能有相对应的答案。
那么到底,能否说电脑在思考呢?
就是这样的疑问。
神甫的话响在我耳边。
‘人偶的本质,就是模仿人类。它大概学会了模仿慈爱吧。’
那如果真的是不断累积对于人类模仿的学习。
房东小姐的心……我认为是心的东西。
到底,是否真的配得上心这个名字呢。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终于想通了。
我害怕的,并不是现在房东小姐的样子。
我所认识的房东小姐。
也许本来就不存在。
就是说一切都只是单纯的幻想——。
但是。
如果这样说的话,人类自己的心难道就不是幻想吗?
一个脑细胞。
神经元确实是没有在思考问题。
那只是单纯地对受到的刺激产生反应。
无数的神经元连结成网络的时候,称为‘思考’的东西就出现了。
那么,那思考在哪里?
我摇摇头。
想这件事也无济于事。
一切都只能由我自己来确认。
房东小姐……她那心的场所。
我关上了笔记本电脑,出了房间。
虽然脚步很沉重,但并不是无法移动。
我站在房东小姐的教室前。
我轻轻敲门。没有回答。
我打开了门,了解了原因。
——房间里面,谁也没有。
我取出了手机。
‘喂,九门君是吗?’
接电话的是梅鲁可利阿利神甫。
“房东小姐不在房间。”
‘……什么?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请不要离开那里。’
我挂断了电话。
必须赶快。
我冲到走廊中。
手机很吵人地响起来。
我没有接听,关了电源。
我急忙跑下楼梯。
我混入了放学途中的学生们之中。
到了这里,他们应该无法阻止我了。
我缓下了脚步,慢慢地走到了外面。
我想着,这是非逻辑的行动。
如果我的性命,正被斯特拉斯制药……正被那黑色巨人盯上。
那么我单独搜索房东小姐是极其危险的。
但是,我即使明白这一点,我也不愿意一个人呆在教室里。
我出了学校。
房东小姐的所在。
我能够想到的地方,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