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如同海底数以亿计的渺小珊瑚虫,有以微晶方解石造成的集合体外壳,人们也有着以空间、时间为材料,局限自我的生活方式。我,日复一日,重复着相类似的单调流程:坐同一辆公交,乘同一班地铁,在八点差四分时匆匆来到公司,开始一天不知所谓的忙碌。哲人曾说:不存在不真实的人生,真实大概就是人生本身。可能吧,至少在别人眼中,我还活着,过着一种蝇营狗苟的生活——虽与虚幻毫无干系,却也只在时之洪流中划出暗淡的轨迹。
前 章 醉 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头脑中悸动的灵魂引导着自由冥想的思绪,在萎靡的幻境中随波逐流。有人说:有梦是幸福的。但单就我而言,梦并不令人愉悦,因为梦境之中存在着不可面对的真实:黑色的闭室,没有声音,无法触碰,不见光明,连时间都消解得毫无踪迹,只剩下走肉般的躯壳与脚下无尽的阡陌。我渐行渐远,直至万物皆为凝重所噬,直至自我尽数消融于无妄的虚空之中。于是乎,梦便成了梦魇。午夜的钟声在卧房中回响,我醒了,躺在熟悉的黏床里,看着惨淡的月光透过玻璃,映在呈现出单调色泽的楼板之上。“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初秋的午后,天气并不见凉爽。相反地,燥热的大气中,湿度很低。而云彩亦象被蒸发了似的,不见踪迹。只有模糊的影子,还在远空中浮动着,分不清天与云的界限。骄阳晒过的沥青路上,热力依旧散发着那令人晕眩的效应。你甚至可以感觉到碳火似的温度,从地表--而非头顶,炙烤着身体,逼迫着汗水从脊背上划落,濡湿衣裳和脚下的地面。天气燥热,神智倒还算清醒。四周的景致告诉我,这是通往地铁站的僻静小路。熟悉的街道两旁伫立着墨绿色的高大泡桐,也许是树梢上的鸣虫们感到了即将终结的自我,它们疯狂地抓紧了时间的领口,大声喧哗着,却任凭生命悄然流走,消逝不见。
也许是树阴的缘故,路上有些暗。立在自斜上方投射下、琐碎的光影里,向四顾看去,生锈的钢质路灯与龟裂的水泥线杆上,停留着五六只无聊的麻雀。它们叽喳地吵闹着,不多久,也不知为什么,一整群的敛身飞下,蹦跳着跑到道路中央,嬉戏着。但随即又呼扇着翅膀,扑棱棱地飞去了,空余下些单调的音符,撇在身后。
我慢步在小街上,自视界远处,出现了一排长满植被的灰色栅栏。透过茂盛的冬青和爬山虎,可以隐约瞧见里侧,矗立着几栋青色外墙的老式洋房。单就这些,似乎便能想象,那些充满霉菌的空置房间、泛黄的古典壁纸、落满灰尘的红木家具,以及吱呀做响的木质楼板。或许还有着美丽的女主人与芳香的西式晚餐。但也并非不可能是一脸皱纹的俄国老太正嚼着黑列巴和隔夜的罗宋汤。收回因温度而游离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放在目下的情景,我似乎能从什么地方觉出些奇怪的味道。从公司到去城东的地铁,约有一站公交的距离。然而今天这路似乎长得出奇。想想于路走来的情景:街道上鲜有行人车辆。回头望去,甚至刚才还在树上喧闹的麻雀和鸣蝉都消失了踪影。难道只是天气的缘故?我下意识地挥了挥手,试图赶走从一开始就死缠不清的蚊子。
五点钟的太阳日渐西沉,天却依旧没有缓和下来的迹象。炙气自四周悄然围拢,从背后涌至的燥热加快了我的脚步,催我前行。赶了约有两三分钟的样子,街道旁稀落地出现了几间小店,鲜有生气,目力能见的也只有铁将军和卷帘门。“这里小食店的生意一向很不错,今天怎么却连门也未开?”正纳闷时,地铁站便从右侧的街角里钻了出来。这个城市的地下网刚刚开始建设,最早的地铁站台也只有大约五年的历史,照常理来讲,如果维护得当,清理及时,应该不会显得太过破落陈旧。可这里却有所不同,不知为什么,本该周正的东西,却呈现出诡异、杂乱的色彩。由潮气而生的大片霉菌,与灰尘混合到一起,造就了古怪的斑点。它扩散开来,将原本的颜色吸收殆尽,由黑色的凝重取而代之。可能是水渍形成的大块隆起从房檐顺墙而下,放出阿摩尼亚的气味,刺激着鼻腔黏膜。透明的玻璃顶面,早被鸟类粪便和堆积的落叶盖住。从白色和黄褐色条纹间,还隐约的能见到些混浊的蓝色。“脏得过分了。。。”抱怨归抱怨,地铁却是要乘的,想到这里,我便迈步走进了站门。
电梯因长期故障而不能使用,所以只好顺着那连扶手都锈蚀了的阶梯下去。四周很静,我几乎能听见鞋底与磁砖相碰的踢踏声与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走过了长廊,灯闪着青冷的光。借着这光,可以看见潮湿的水气凝结在穹顶,顺着墙体的弧度,带着尘土在浅绿色瓷砖上留下道道灰印。而后聚集在横竖两个平面的交界处,给人蜿蜒扭曲、蛇的印象。大厅里,自动售票机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一个人也没有。向甬道似的验票口看去,两边的长椅上堆放着些吃过的快餐和不知道什么年份的报纸。大概是过了时间,面包上布满了黑色的菌丝体。“昨天没有这些罢?”突然,正纳闷的我,被旧报纸上的一则新闻吸引住了:“八月十六日 城铁施工遭遇突发事件,一名工人在盾构行进中,因精神失控,跳入隧道内,误触高压线路身亡。据其同事回忆,此名工人先是大声叫嚷,而后拼命奔逃,最后误触线路身亡。盾构随即起火失控。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边上还配着几张因高温脱水而蜷曲的尸体照片,看了叫人很不舒服。“总喜欢炒作这种东西。”
感叹归感叹,可路终归要走。刷过卡,走过通道,进入昏暗的站台内部。这里的装潢风格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廉价恐怖片中的阴森地铁:黑洞似的隧道两端,涌出阵阵寒气。头顶的吊灯忽明忽暗,可以清晰的听见电流击穿空气发出的怪声。铺地的绿色瓷砖大多裂开了,破碎的水泥和石灰从缝隙中跑出,踩在脚下,吱嘎作响。对面隧道的墙壁上安装着几个大号灯箱,展示着皮衣或者是冬季服饰的奇怪广告。“奇怪。。。昨天来的时候还是夏天当季的商品啊?现在怎么都是旧款冬衣呢?”正在这时,背后出现了一阵莫名的扰动,象是潮湿鳞片与大理石地面猛烈相碰所发出的尖利啸声。是谁?我蓦地转过头,却没发现什么。“该死的鬼地方!”我正想着,钢质轨道的涩牙声音从远处传来了。而广播里尖锐的女声正播报着列车就要进站的消息。这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着,空灵的回音敲击着耳膜与神经。车停了,我抬起腕表,时针和分针正指在五点三十。是表停了么?刚从公司出门也就是这个时间啊。这到底怎么了?“还是快些上车,早点回家要紧!”想到这里我便快步走进了车厢。
要是地铁不太拥挤,我可能会手捧一本原生纸浆印制的小说,古典的也好,现代的也罢,无论中外,晃晃悠悠地看着。可现在的我却没有这样的闲心。灯关着,阴冷的风从耳边吹过,空荡的车厢内一个人也没有。塑料质地的吊手相互碰撞,发出咔咔的响声。轮毂在铁轨缝隙上划过,响着单调的音符。一股寒意——自足底而起,仿佛这平静的外表下,涌动着无名的气息。突然间,眼前的地面上毫无征兆地涌出了无数活物,到处是震耳的咆哮。蛇似的生灵相纠缠着,不久便吞没了一切。起先,是白蚁噬咬的沙沙声,而后逐渐变高变强,最终成了发自肺腑的怒吼。痛苦和愤懑的恶臭充斥着脑海,沮丧与悲哀的冰冷烧灼着心灵。身处巨环之中,心却不朝着荣光的天际,倒将它引向昏聩的虚空。静默中的王者正觊觎着,连万灵亦将湮灭殆尽。它将手中的权杖一挥,神便从破碎的躯壳中飞出,坠入无尽的冥狱里去了。旋涡中,浪冲刷着意识的堤坝,扭曲着、回旋着。言语混乱了,记忆模糊了。自我在无垠怒涛中化做微渺的石子,被浪涛所吞噬,随着那洪流,沉入了永暗的深渊。灵魂崩溃了,离散了。残骸漂流着,时沉时浮,从一个浪尖坠向另一个浪尖。终于,“我”消失了。而万物仍旧重复着亘古不变的真理:杀戮与争斗。许久,在一片哀悼声中,世界安息了。
宇宙之初,天地皆暗。神道:“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而新的生命也发出了第一声响亮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