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黄昏
……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把自己随意地放入两张空荡荡的竹椅中的一张,面向大海,静静地坐着。无所事事,就是坐着,而已。
以目光放牧大海。那些海水,所有的那些海水,徐徐而来,流向我,包围我,荡漾我,而后淹没了我。
身体的某些深处有静水湍流,支支脉脉地汇于脑颅,汇成另一片海洋,不平静的海洋。洋面上有帆船争驶,有白云变幻苍狗,有海鸥放牧……
窗前的藤萝架下阒无人迹。几片发黄的叶子悄悄滑落,如同我已经记不起何时发出的叹息。微风阵阵,却吹不动它们。
春天的黄昏里我们曾在藤萝下徜徉。沉重地思考,谋划一些从未行动过的事件。脚印与话语都已随风消逝。
——今天,人们都出发了。
老槐树上的喜鹊窝是老辈的房子。它不说话,沧桑藏得很深,一个隐身的智者,一个表情似有若无的老人。它无声地等在那里,等待着归来者。
我仍旧坐在落地窗前的竹椅里,目光散漫。
天空将灰纱一层层展开,撒过来。
归巢的家雀叫了。
海浪唱着吟吟的小调。
我自己沉默着。沉默在一个人的深秋的黄昏里,在今年最好的季节里的一段最好的时光里。
我在世界之内?还是在世界之外?
风一吹杨树就开花
路旁的杨树是宋代的女子。曾在汴水的水边唱曲,曾在西湖的舟上抚琴,曾在荒乱的年代或情感长路上流离失所。
归来……于一条条路上。长发当风,绿衣为舞。
以温情、以殷勤,送迎络绎于路的出发者和归来人。
风来了。风吹翻了杨树的叶子,杨树就开花了。
路上的人看到绿衣女子的笑容,如涟漪、如浪花,如起伏在麦浪或稻浪上的阳光。
看到杨树开花的人心里一样绽开簇簇花朵。
杨树的花迎着风开放,就如思念朝着爱情的方向抽丝。
风吹乱了很多女子的绿衣衫。
咫尺的诱惑和遥远的梦想,扯得人心很飘忽,很绵软。
杨树一天天看着路,看着天。
行人们和云彩近的近了,远的更远……
进入西溪
……滑入……滑入……
从冗长的白日滑入短暂的黄昏?
从无际的嘈杂滑入有限的静谧或者幽冥?
从忙碌和平庸滑入舒缓与开阔?
……平滑着……进入。
缓缓展开——
一支莽莽茫茫的乐曲。
一首无须分行的诗。
(一二只苍鹭、三四只野鸭,染化出深处的标点与音符)
引向纯粹的浪漫。归于幽远的飘逸。
惟有水是我的道路。
惟有水知道我的方向。
惟有水的声音与我耳语。
落叶托着晚秋,一片片在水的低吟中无声地飘过。
殷勤的导游告诫我——
凶猛的大鱼游在水的深处。
有毒的长蛇伏在芦苇丛里……
夜色渐渐降临。水面渺渺茫茫。
岸上影影绰绰的茅屋中,哪一座能供我度过这个夜晚和就要来临的整整一个冬天?
暖心的人会在哪一个远方守候我?
去过兰亭
我去的时候,会稽山已在秋的染缸里浸泡了三次
我不是悲情诗人,我在秋天里寻觅坚硬的灵魂与柔软的情怀
茂林凋落了许多叶子,枝叶渐如我这中年男人的头发
修竹仍在吟唱,飒飒着对往昔的追怀,还有叹息
曲水似乎依旧流淌,斟满诗词的酒杯早已不见,它流回了南朝的性情里
池塘里游泳的不是向天而歌的那只白鹅,它茫然而惊慌地望着我
……想到暮春的那一场诗会,就觉我来得太迟太迟
宇宙被你仰观过了,万物被你俯察过了
我,还能做什么
有笔无墨。我饱蘸溪水,在石桌上书写一个很大的“人”字
只是,笔未抬起字迹就已消逝,有微风掠过一阵怅然……
幸有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也就“情随事迁”了